胡同儿

第四章

自那日探望师娘回来,陈千恣便过上了每天到福泰点卯的日子。爹娘和妹妹都没不在家,自家的药铺也不开门,他一个人独守空房也是闲极无聊,这样整天跟徐舸泡在一起,端端盘子扯扯皮,一天时间到是不知不觉就过去了。正好也可以名正言顺的在福泰蹭饭,不必再每天对着锅和灶台愁的掉头发。


说来这酒楼的活计也有趣的很,在那呆一天可以见到形形色色的人。有一边喝酒一边抱头痛哭的,有向朋友大吐家人苦水的,有谈论起国事战争头头是道的,也有带着姑娘花言巧语,明天却又换了人的。陈千恣坐在楼梯上听楼上楼下的客人们高谈阔论,有时会忍俊不禁,似乎世态炎凉全能囫囵个装进这间小小的酒楼里。




那日他走在路上,见道旁的石桌前围了好些人,个个背手伸脖,看的津津有味,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。他站在外围,看不见里面在干什么,刚抬脚想离开,一人便从人群中讪讪的走出来,围观的人们不得不向两边让出道。陈千恣这才看清原来石桌上摆了棋盘,旁边立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道“求一敌手”。一个老者端坐在石凳上,刚刚的挑战者大抵是输得很惨,他正抚着颔上白须微笑着向人群中投来自信与得意的目光。


斗棋吗?挺有意思。他趁着人群还没合拢,收回脚步,顺着缝隙挤到最前面,在老者身后站定。


“可还有谁愿与老朽一战?”


人群中沉默了一会,忽听有人朗声道:“在下不才,请老先生赐教。”


人们纷纷转头看去,只见一个蓝衣年轻人挤出人群,对老者作了个揖,在对面的石凳上左下。


不知是谁带的头,人群不再沉默,掌声和叫好声再次爆发出来,陈千恣也跟着拍起手,混在里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。


说起象棋,他倍感亲切,和徐舸整日混在一起时两人若是无事可做,就窝起来下象棋,刚开始规则也记不清,还总是耍赖,不过实践出真知,下着下着这么多年过去,俩人互相较劲,竟也都成了下棋的好手。


起初年轻人同老者博弈,总是略占下风,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差距稳定,追的很紧。这样来回拉扯了许久,陈千恣看的有些索然无味,打量起对面的蓝衣年轻人。他发髻梳得整齐,衣着低调而考究,从出现到现在,不管棋局如何,嘴角一直擒着一抹微笑,让人觉得谦和有礼文质彬彬。


老者干瘦的手忽然攥紧又松开,陈千恣注意到连忙往棋盘上看去。一开始他和人们一样也并未看出什么端倪,反复捋过老者的棋路后,才发觉老者似乎是不小心踏入了对面的圈套,若不能及时脱出,就会被一步步引向死路。


扮猪吃老虎吗?先让对手觉得自己成竹在胸,再趁他放松警惕时引他入套。


老者的棋迟迟没有落下,陈千恣仔细打量着整盘棋,刚进套,也许还有办法补救。


他紧盯着每一个棋子,人群喧闹的声音在他耳中渐渐变小,直至一片寂静,眼前仿佛只剩这小小的一方棋盘,努力地把接下来可能的每一步棋都在心中走一遍。


似乎有一条弯弯绕绕的小径隐藏在棋局深处,猛然出现在他眼前,一直向前,一直向前,豁然开朗,竟能从这困境中脱出。


老者停顿的时间有些久,有人沉不住气,围观的人群中渐渐出现了不耐烦的声音。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,但老者先前一直未有敌手心中难免有些轻狂,他这么大年纪,陈千恣不忍看他下不来台,便用食指和中指在棋盘上点了一下。


老者望着他手指的地方眯眼思量片刻,似也发现了这条不起眼的曲径,落子后他和对面的年轻人一同抬头看向陈千恣。陈千恣对上蓝衣年轻人的目光,有些心虚和尴尬的挠了挠头,自己这种做法的确是不太地道。




棋局结束,老者略胜年轻人一筹,陈千恣刚想走,就听那年轻人在身后叫他:“公子且留步,在下看你棋艺不凡,不知老人家是否同意在下同这位公子较量一二?”


“哈哈哈哈,”老者放下茶杯笑着看向陈千恣,“有何不可?这位公子别急着走,果真是后生可畏,老朽自愧不如。可否赏个光,让在下也见识见识你二人的对决?”

狼狈

笔尖在纸上剐蹭的沙沙声中突然夹杂进急促的放学铃,梁秋赶紧翻到卷子正面随便划了几下写上名字,递给走到面前的老师——物理还有一整道大题看没来得及看,上节课考的化学也没有答完。从书桌侧面的袋子中匆匆掏出记作业本,两个小时内第一次抬眼,向黑板望去,写着作业的字变得模糊不清。班主任走进喧闹嘈杂的教室,在讲台上站定,又开始催促同学们快点消失,自己好和孩子在教室里吃晚饭。在催促声和班主任来回梭巡的目光下梁秋记好作业,将桌堂里能用上的书一股脑塞进书包,桌上还摊着没来得及扔掉的演草纸和橡皮渣,她把校服外套甩在桌上,拽起椅背上的羽绒服,单肩挎着敞口的书包从教室里冲出来,站在走廊里好歹是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。

走出教学楼,冷风立刻灌进领口,刮的鼻尖和脸颊生疼,梁秋裹紧羽绒服帽子,把拉锁外面的一排防风扣一个不落的扣到下巴,和同学一起上天桥。走到下桥的楼梯时,她突然想起卷子夹落在了班里,于是又掉过头跑下天桥,穿过整个大操场回到班级门口。教室里亮着灯,她搓了搓冻僵的手,敲了几下教室的门,过了半天,和自己同岁的班主任的儿子才叼着块饼过来给她把门打开。梁秋和班主任打了声招呼,冲到自己座位上翻出了那该死的卷子夹。

已经放学很久了,家里人一定等着急了吧,她没再过天桥,直接穿过车流庞大的马路向对面的自家车奔去。

坐在车上仔细一感觉,胸衣似乎是开了,不过也没办法,自己又不会反手扣,每天都是先扣好,再像穿背心一样套在身上。

在地下车库下车,走过第一个排水槽时,她爹把积攒了一路的痰牟足劲吐了过去,“啪”的一声打在水泥网上。可能是觉得不过瘾,路过第二个排水槽时又是“啪”的一声。这是在单元门口的最后一个排水槽了,他砸吧砸吧嘴,应该是牙缝里的还没吐净,继续探头过去呸了一口。

回到家,父母又开始新一轮的争吵,梁秋跑进自己的房间,一边换衣服一边见缝插针的刷起微博特关。追了一年的广播剧今天完结,她有些激动,想立刻去听听最后一期,不过还是按捺住了自己,只好在微博上看看相关的消息。父母大概是中场休息了,母亲把炮口转向梁秋,呼喝着她立即就去吃消炎药。“诶诶,知道了,等会马上就去!”还有几条广播剧创作团队和原作者的微博没看完,app上据说有完结专属开屏,她一会要记着去截个屏,实在是不想现在就放下手机,可母亲的呵斥声从客厅不断传来。马上,很快了,稍等一会,就让我一口气看完再去吧,梁秋有些烦躁的抓了几下头发,在心中默念。母亲的声音渐渐靠近,冲进房间要抢她的手机,她只好一把将手机压在枕头下,走到餐桌前拿药,母亲嘴里骂个不停,路过时在她后背上抽了几巴掌。

撕开消炎药的金属包装,她本来想把两粒都倒在桌上再一起吃,可是低头看见凝固着中午饭汤的玻璃桌面,梁秋直接把药倒在了嘴里。


晚饭还没吃,


又要开始和作业的奋战,


大概到深夜吧。

不要放弃治疗啊

梁秋是一个社交恐惧症患者,好吧这样说其实也不太准确。她在很熟的朋友面前能说会道,期间还时不时会爆发出一阵非常有特点的笑声,至少大家都认为她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。但是在不太熟悉的人面前就会手足无措,异常尴尬,每每只能在脑子里疯狂的搜索话题,然后……未果,再不就是找到了一个话题,聊着聊着就是一段令人窒息的迷之沉默,所以给人的第一印象都不太好。如果是同学或是需要经常接触的人还好办,相处就会交流,交流着也就熟了。但是网上不一样,你若是不去主动交谈,没有什么能代替你按下发送键,让一串信号越过千山万水出现在另一个人的屏幕上。没有现实中那些可以表达信息的其他因素,所有的交流都只能通过文字传递,不发消息,是没有用的,不存在现实中相处而熟络的情况。但是还是能看见好多平常关注的太太们在网络上交谈甚欢,甚至从线上玩耍到了线下,大多数人也都会有上那么几个三观和爱好很相同,性格也合得来的网友。梁秋浪迹二次元圈这么久,竟然没有一个彼此熟悉的网友,这就很神奇了。列也扩过过不少,打过招呼的不少,略略交谈过的屈指可数,保持联系的就一个也没有,更不用说成天神侃的了。对此,梁秋进行过深刻的自我反省,也知道这怨不得别人,要怪只能怪自己太窝囊,总是能和别人聊成无话可谈,而不是越来越熟悉。她真的很佩服那些能在网络上交友无数并且侃侃而谈的人,同样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,她却好像天生少了某方面的情商一样,如何也学不来。

徐舸一把抱住了陈千恣的腰,把脸埋在他肩上,身体微微颤抖。陈千恣感到肩上一片湿热,狠狠的闭上眼睛,抬手拢住他的背,缓缓的拍了几下,水痕不知不觉的出现在脸上,在月光下,形成两道白色的细线。他将自己的唇轻轻贴在徐舸脸上,慢慢的蹭着。像是两只受伤的幼兽,什么都不去想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,只是处于本能的拼尽全力抱住对方,互相舔舐伤口。徐舸感到颊上的柔软,微微一怔,却意外的并没有对这样亲昵的举动感到奇怪或者别扭,似乎只要那人是茂之,唇齿,怀抱,肌肤,所有的触碰都可以称得上是应当应分,合情合理。漆黑的夜晚,冰冷的月光,他双臂还住的似乎似乎是一团篝火,熨帖而明亮,隔开四周的刺骨寒风,一直到暖到心窝里去。


第三章

雨差不多停了,天空仍旧灰蒙蒙的,师父家门前的柳树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的打破青砖上如镜的积水。

陈千恣敲过门后没多久,红漆的大门缓缓打开,门轴发出嘶哑的低吟,师父站在门后见是他们,脸上露出些许惊喜的表情,不过那点开心很快就消散了,他领着他们往师娘的卧室走去,一路上言语寥寥,整个屋子似乎也随着主人的心情压抑起来。

师娘靠在床上,听见脚步声,睁眼看向他们:“孩子们来啦。“说罢便要撑着起身。

师父皱了皱眉,有些心疼,连忙按住她:“你身子虚,躺着说吧,孩子们听得见。”

“师娘。”

陈千恣在床边站定,师娘在他们每个人的手上攥了一下,苍白的脸上,绽出一抹令人惊艳的笑。她披散着头发,不施粉黛,如果除去这份病气,她年轻的过分,与六年前似乎没有什么差别。

“这才多久没见,怎么觉得你们又长大了呢,我原先总把你们当小孩子,这么一看,都成熟了,不再用师娘操心了。”她因为生病的缘故,视野有些模糊,但看着这三个站在床边的孩子,却好似从梦中惊醒一般,突然发觉他们的身形愈发接近成人,言行举止也不再有小孩子般的稚嫩,似乎昨日还是不及她胸前的孩童,咿咿呀呀的夸赞她的剑法,如今站在床前已经能遮住大部分光了。这一切太过突然,让她有些不知所措。

“我们可没长大,在您和师父这,我们永远都是小孩子,您可要快些好起来,我们还等着您带着去踏春呢。”李奕凝的声音有些紧,她想让师娘给她个承诺,有这个承诺在,就要师娘自己来达成,似乎这样她的病也就好的万无一失了。

“傻孩子,”师娘在她手上拍了一下,“现在才夏天,师娘带你们踏什么春?”

“明年春天,师娘你的病就能好了吧?这样就可以领我们去喽。”徐舸听出了李奕凝的心思,对师娘笑着说道。

“好,我答应你们,明年开春我就好了,到时候带你们去踏春!”师娘看向在他们身后的师傅,“你帮我记着点啊,明年春天一到就提醒我。”

师父略显慌忙地挤出一抹笑,朝她点点头。

“您可千万别亏待自己,师父得在家陪您,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,那您就是我们的娘,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跟我们说,我们去给您买来。”陈千恣看着她如泼墨般披散的头发下更加苍白的脸,眼睛有些干涩。

”行,孩子们有心了。“师娘点点头。

“前阵子城西新开了家胭脂铺,据说里面胭脂水粉可漂亮了,姑娘们都排着队去买呢。这么好看的东西怎么能少了我们师娘的份,这不,我们仨给您带了一盒,您快瞧瞧,颜色好不好看。”李奕凝边说边献宝似的拿出一个扁瓷罐递到师娘手边。

她没想到孩子们竟会带礼物,摇着头微笑着接过去:“真有你们的,还说没长大呢,都学会怎么讨师娘欢心了。”她打开扁瓷罐的盖子,放在面前闻了一下,眯起眼露出赞叹的神色,又取了些许涂在手背上,缓缓地举起来对着光亮反复看着。

“这颜色真漂亮,味道也这么好闻,是槐花味吧?怪不得那么些姑娘要争着去买呢。”她用指腹轻抚过白色瓷罐上金粉墨汁写就的锦瑟轩三字,若是没生病,这胭脂铺开张,自己肯定也是要去凑凑热闹的。

“师娘喜欢就好,您是不知道,我和他俩为了给您选什么颜色这事差点没打起来,争论了好久才选了我挑的这个颜色,幸亏您没挑什么毛病,不然我得被他俩挤兑死。”陈千恣浮夸的挤出一副楚楚可怜小白菜的表情,师娘见了,微笑着摇摇头,用微凉的手指在他额上戳了一下。

 “你们这几个孩子啊,师娘喜欢,喜欢的不得了,就知道自己没白待你们好,一个个也记挂着我,我就满足了。”她转开脸用手帕捂着嘴咳了几下,握着陈千恣腰上的玉环,“茂之,替我谢谢你娘,怀卷她医术那么好,朔阳不知多少人都求着她看病,前阵子她却成天来给我诊脉换药,劳烦她了。“

陈母林怀卷是医术大家林彝之女,早年随父四处行医,途中结识了陈父陈琛,二人后来回到林怀卷的老家朔阳,合力办起了今天的瑞康药铺。

”师娘不必客气,这都是我陈家应该做的,您有什么状况一定要即时说,她一点都不觉得麻烦,您若是不同她讲,她反而会担心呢。”都说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,可师娘的丝却如何也抽不完。

“嗯,谢谢你们,师娘没事,有你师父照顾着呢。若是没什么事就快走吧,别在我这耽搁时间,该干嘛干嘛去,不必再担心我,你们能来看我,这份心意就足够了。”她感到身子又开始乏力,头脑浑浑噩噩,不想让孩子们看到自己这幅行将就木的狼狈模样,再者的确是有些支撑不住。


陈千恣的嘴角动了动,对上师娘的目光,似乎还想说些什么,李奕凝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,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,跟着往门口走去。

他只觉得一阵悲恸的情绪在这屋里翻滚,险些将他没顶,但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,在这种情况下还应该说些什么,仅仅是想在多说几句话,毕竟,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。

这个从小陪伴他们长大的女人的生命在他们眼前一点点流逝。

握不着,留不住。


他们在门口停下,忍了许久,都还是不约而同地转过身,再一次回头望向榻上的女人。


大雨初晴,阳光透过窗棂。


仿佛依稀还是当年手执利剑的嫣红身影。


第二章

陈千恣是被一阵巨大的雷鸣声吵醒的,天空阴沉,能听见雨点打在屋顶上密集的“哒哒”声。他简单拾掇一番,便撑起雨伞,往福泰酒楼走去。昨晚和陈千恣约好了去福泰酒楼找他,李奕凝的父亲是福泰的账房,近些日子师父陪着师娘,她没有课业,便也会给徐家帮帮忙,三人正好可以在那碰面。


陈千恣迈进大门,抖了抖雨伞上的水滴。一旁的伙计见了他,接过他手里的伞,同他打招呼:“陈公子,快里面请,来找少爷和李姑娘的吧,我这就帮您叫去。”

“不用不用,你快去忙吧,何叔,”陈千恣笑着向何叔点了点头,“他俩肯定在楼上,我自己上去就行。”

果不其然,还没到二楼,就在楼梯上看到李奕凝探出二楼栏杆的脑袋。两条黑里透着粽的辫子在空中一晃一晃的,陈千恣忍不住伸手拽了一下。她作势要拔下簪子扎他,他赶紧松手,朝她谄媚一笑,作了个揖。

“雨下的挺大,你肩膀都浇湿了,我刚还在和守真打赌说你不会冒这么大雨按时来,”李奕凝把头收回去,”等稍小一些咱们再去吧?”

“行,”陈千恣走过去拍了拍他俩的肩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给桌上的三个杯子都倒上了茶。

“茂之,甄渠在居州起兵了,你听说了吗?”徐舸过去坐下。

甄家是居州当地的名门望族,世代经商,全国各地走动生意,结交了不少英雄豪杰,如今帝星式微,振臂一呼,应该不乏响应者。

陈千恣端起茶杯正要喝,闻言一怔,杯中的茶些许撒在了桌上。

李奕凝连忙扶住了他的茶杯,问道:“很意外吗?”

“倒不是意外有人会起义,朝廷现在这个样子,这也是迟早的事,”陈千恣拿起桌旁的抹布擦干了茶渍,“如今虽说是主和派占了上风,给蛮子送了岁贡,俯首称臣,但那边也没有消停的意思,仍然蠢蠢欲动。我真没想到他们会选择这个时候,起码等事态安稳下来。外患未解,怎么就急于这一时?”

徐舸道:“以大齐现在的国力,要是不把整块肉都送到蛮子嘴里,要安稳,我看是不太可能。”

陈千恣看向窗外,街上零星的几个行人打着伞匆匆而过,雨打在窗框上的声音似乎是小了一些。居州现在是什么天气?起义军打到哪里了?那些人也在仰望着这片天空吧。

“居州在南边,朔阳在北边,中间相隔数十座城池,暂且打不到这里来吧。”陈千恣收回了视线。

李奕凝道:“的确是有段距离,但起义军一路北上,恐怕是在打京城的主意。朝廷已经派王义将军自北南下,去讨伐甄渠。朝廷军多少能跟他们周旋一阵子,不过到底能不能拦住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
徐舸接过李奕凝的话:“朔阳就在京城边上,他们若是真打过来,要围攻京城,恐怕就得从朔阳下手。“

王义将军近年来一直领兵和苏坦国交战,本来大齐就国库空虚,这连年交战,朝廷更是强弩之末,主和派日渐占了上风。上次敌方十万大军压境,王义带着一万人马死守了一个多月,朝廷内部为是降是战吵得不可开交,多方势力互相牵涉,援军迟迟不到。后来将军终于不敌,万人的军队所剩无几,是鲁国公带兵前去从乱军中将他救了出来。按说实力悬殊,后方援助寥寥,吃败仗也是理所应当,能抵死反抗一个多月已是奇迹。但回京后朝廷却一纸诏书,以兵败为由,将王义连降三级,答应了蛮子丧权辱国的和谈条件。如今居州起义,京城危矣,鲁国公年迈,朝廷无人可用,又让王义这个主和派与主战派斗争的牺牲品从新套上戎装,跨上战马,举着保卫朝廷,拥护正统的大旗风风火火的向叛逆进军。

“其实从小到大,我一直都想着自己有一天能上阵杀敌。”陈千恣搓了搓脸,坐直了身子。

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,谁不想施展自己苦练数年的武功,头顶英雄的名号,像话本里古代的名将一样,在黄沙漫天里为了身后的万家灯火抛头颅洒热血。留着滚滚热血的人,哪里知道什么是韬光养晦,哪里懂得什么是平凡的幸福,怎么会甘心偏安一隅,守着自己家里的一亩三分地。

“但如今才发现,真正为了坚守和保护而战的不过是史书上反复提及,被人们传颂的神乎其神的那零星几例,乱世中的战役,多是权利的博弈。战事又起,就算是能参军,却也不知道自己能为何而战了。”

腐败当道,贪官污吏横行,大齐气数已尽。若是为朝廷而战,不过是成全了尸位素餐者,让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继续吸食民脂民膏,直到榨干百姓最后一滴血液。而义军规模未成,冠冕堂皇的皮囊之下不过是趁虚而入,争夺皇权王座。百姓如蝼蚁,是手段,是噱头,是为了利益随时可舍弃的筹码。

何时才能有一支为了守护百姓而战的军队,将蛮子打回老家,再荡平这乌烟瘴气的河山,还天下一个河清海晏?

“也许这就是成长吧?”徐舸有些感慨,“儿时的理想被现实桩桩件件的狠狠敲碎,接受了两者的区别,才能从新树立信念,用更坚硬的心面对未来。”

“不破不立,”李奕凝望着白瓷杯中浅黄色的茶水,零星几片茶叶在杯中上下浮沉,“说起理想,当年的师娘就是我的理想。一袭红衣一柄剑,仗义出手,行走天下。但看着眼下的自己,相去甚远,也不免有些感到失望。”

“平淡有平淡的活法,洒脱随意,快意恩仇也不一定就像你想象的那般美好。若不是师娘当年为了江湖上的事端经脉反复受伤,落下病根,也许就不会生这场病吧。“

陈千恣有些伤感,师娘待他们很好,每次去师父家,总记挂着他们,拿些她自己做的各种零食给他们带回去。刚入师门的时候都是不大点的孩子,家里不放心他们自己出去玩,父母又没有时间总陪着四处瞎跑,师娘便常常领他们去郊外。父母得知后哪里好意思再这样劳烦她,她便每次都说是要孩子们帮忙,去郊外摘些花装饰屋子,挖些野菜换换口味,再不就是师傅馋炸小鱼了,去河边钓些回来。陈千恣心中清楚得很,他们三个不帮倒忙就谢天谢地,每次都是跟在师娘身后装模作样地忙活一阵子就压制不住性子,脱缰的野马一般在野地里你追我打的滚成一团,师娘一边干活一边陪着他们玩,到头来那些花啊鱼啊野菜什么的也弄不了多少。她却不烦他们,每次都带着他们一起去。


第一章

那时社稷将倾,一个时代行将就木,而另一个时代尚未开启。朝堂上人心惶惶,京城里人人自危,交给蛮人的巨额岁贡刚刚押送出京城。

押解岁贡的车驾路过一个繁华而忙碌的小城,叫卖声远远的传来。夕阳火红的余晖撒在厚重的城墙上,反射出熠熠的光泽,倒是透出一种难得的繁忙而充实的宁静来。

白衣少年抱着一个油纸包穿过略显拥挤的街道,左顾右盼的向两旁各色各样的小摊上看去,似乎在打量着要买些什么。

卖糖炒栗子的摊上,老板将一包栗子拿给客人后,一抬头看见了他,赶紧向他招了招手,笑呵呵的喊道:“小徐啊,赶紧的,过来拿包栗子吃,刚出锅的,可甜了。”

他冲老板点了个头,走近了说:“可不是嘛,大老远就能闻着香味,我追着味特意跑来的。那我就不客气啦,谢谢张叔。”

老板从锅里铲了好几大勺栗子,封好袋子递给他:“拿着吧,以后想吃就来,都是看着你长大的,不用跟张叔客气。”

“好勒,张叔那您先忙着,有时间去我家吃肘子,我走了。”徐舸接过那热乎乎的一大袋栗子。

“诶诶,走吧。”张叔笑着点点头。

徐舸哼着小曲,两手都拎着东西,脚步轻快的穿过了市集。拐进了下一个路口之后,人明显少了许多,他起初盯着天上的红云出神,又不知怎的收回了视线,快步走着,后来渐渐变成飞奔。倘若追上去仔细看,就会发现他嘴角的弧度很大,笑的稚气未脱的眼睛都弯了起来。


陈千恣练完剑,刚把剑收起来,就听有人在门外喊:“茂之!我来给你送桂花肘子了!”他赶忙向门口跑去,给徐舸开门。“进来进来。嚯,太香了,还有糖炒栗子?得守真兄一知己,此生足矣!"说着还神情浮夸的使劲在徐舸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
“你可得了吧你,看看平时,再看看今天我说给你送肘子,你这开门速度,两厢对比,人心呐。”徐舸一边搓着胳膊,一边进屋关好了门。

“没有没有啊,我今天是正好在门口。”陈千恣从布袋把还热乎着的油纸包拿出来,几下拆开,把肘子装进碗里。

“在下今日算是知道了,心里这个呀,如那风萧萧地水,拔凉拔凉的呦。”徐舸捏着嗓子,后半句开始唱上了。

“得得得得得,守真,我开的头我错了,咱快打住吧,快别恶心我了,”陈千恣立马摆了摆手,“我这刚练完剑一身汗的,都叫你弄出一身鸡皮疙瘩。”

“成。”徐舸坐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,陈千恣见状也跟着大笑起来。

他递给徐舸一双筷子,徐舸也不跟他客气,接过来跟他一起揪着肘子肉吃。被熬成金红色的桂花蜜覆盖在整个肘子上,晶莹剔透的,还能看见上面小小的桂花瓣。肘子肥瘦相间,软硬正好,既有猪肉的劲头,咬起来又不费劲,软糯而有弹性。浓浓的肉香被桂花蜜的清甜包裹着,落在口中,就是让人难忘的味道。

在这朔阳城里,要说数一数二的酒楼,徐舸家的福泰酒楼未必排的上号,但倘若提起桂花肘子,人们便要提起福泰,他家的肘子算是当地一特色,来朔阳走亲戚探朋友的,必定要尝尝福泰的肘子,回家了才能没有遗憾。

肘子被吃的一干二净后,陈千恣便抓了把栗子剥着吃:“这是张叔家的栗子?”

徐舸点点头:“味道是和别家的不一样吧?”

“到也没差多少,就是甜点儿。我能猜出来是因为他从小就稀罕你,每次见了你都给你栗子吃,我就没这待遇。”陈千恣又把一个栗子放在嘴里,嚼了一半看着徐舸道:“你一直盯着我干嘛?本公子英俊潇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守真兄还没看够吗?”

“给我剥几个,你别光自己吃啊,好歹是我拿来的。”徐舸继续看着他说。

“好。”陈千恣拖长声音,过了一会把一小堆栗子肉放在他面前。

“给,老爷。”尾调千回百转的飞出来。

徐舸没理他,问道:“今天你家药铺怎么没开门?林姨是又带着你爹出去采药了吗?”

陈千恣靠在了椅背上:“采药还能把曦儿也带去?那是去踏春吧,小丫头要是跟着去采药,娘非要疯了不可。”

徐舸挑了一个栗子放到嘴里,含糊不清的问道:“那去哪了?”

陈千恣揉了揉眼睛说:“孙老爷子的旧疾又犯了,我娘去给他看看,换换药方,好好调理一下,顺便带上爹和曦儿,就当是去拜会一下故人。”这位孙岱孙老爷子是陈千恣外祖父的老友,外祖父林栩过世后其实两家来往不多,除了他娘,陈千恣和他爹跟孙家都不算太相熟。他向来不喜欢那套寒暄客套的繁文缛节,这一去免不了要住好几天,想来也不会自在,于是就同娘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,留守家中。

徐舸道:“这样也挺好,林姨陈叔都不在,你这两天就可以逍遥自在了。”

陈千恣轻踢了一下他椅子腿:“你这话说的,我现在一天还能干吗?无非是练练剑,习习字,出去四处瞎逛,找你和凝子玩玩。师娘最近身子越发虚弱,师父一直陪着她,也没工夫管咱们。”

徐舸锤了一下他伸过去的腿:“的确,咱们也有段时间没去看师娘了,明天叫上凝子一起去看看吧。”

陈千恣道:“是该去看看,每次见了师傅问起师娘他都说没事没什么大碍,让咱们没有他看着了也要自己用功。可娘上次去诊完回来,跟我说师娘的情况不是很乐观。”


现实有时让人捉摸不透,感慨良多,时光好似指缝间的沙粒,一个不留神就溜走了。六年前他们刚拜入师父门下,偶然间看见师娘练剑。剑影冬日的狂风暴雪般在空中翻飞,剑光灼眼,似九霄瀑布飞泻而下,师娘一袭红衣,走转腾挪间尽是轻盈,所谓一剑霜寒十四州,便是如此罢。打那时起,李奕凝就向陈千恣和徐舸叫嚣着,自己要苦练武功,终有一日,会成就师娘一般绝世无双的剑法。那年的稚嫩誓言尚未被遗忘,立志者还在不懈努力,而那日的一袭红衣,却不经意间被东风吹散,无影无踪,只留下支离病骨,整日缠绵病榻。

岁月静好
五月末的北京,夏日的街道上,满是来来往往的行人。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,为了生活,为了希望,奋斗,忙碌。街道两旁的树木再次亭亭如盖,远远的,微风拂过,呼啦啦的响声像浪潮一般一波接着一波。气温还没来得及升到酷暑的程度,此时恰恰是最舒服的时节,心里再多的喧嚣繁杂,到了街上,都能被凉爽的小风吹的熨熨帖帖的。
日落的时间越来越晚,每天放学后的天空似乎都会比以前亮一些。苏万抬头望着那轮将落未落染红了半边天空的太阳,微微叹了口气。把两只手伸到胸前,握住了书包带,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路边的石子,继续向前走去。高考来临前,每一个高三生都疲惫而又躁动不安,一方面是抱着人生只一次,努力拼一回的心态,另一方面又时常怀念起即将离开的校园,还有那十二年的青春。既迷茫,又有些跃跃欲试的期待着那儿时朝思暮想的未来。
七拐八拐的进了一个胡同,在许多灰墙褐瓦的老房子间,隐藏着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。门上的挂锁没有锁----黑瞎子在家。苏万吱吱嘎嘎的推门进去,就见他师傅穿着黑色的工字背心和大裤衩子----似乎和门外整天杀棋唠嗑的大爷们如出一辙,猫着腰在草丛里不知干些什么。
“师傅…”苏万走上前去,站在草丛边的灰色石砖上,不明所以地看着黑瞎子的背影。似是打招呼,又像是提醒对方自己来了。
黑瞎子笑眯眯的回头看了他一眼,用手背稍稍抬了一下墨镜,干咳了几声说:“乖徒儿你来了啊。前一阵子大爷们给我几棵小柿子苗,这不,种下去都不用管,才几天,柿子都可以摘了。快过来给我搭把手,一会洗出来咱尝尝鲜。”
苏万走过去接过满满一盆红彤彤的小柿子,径直走回了屋里。肩膀一歪把书包卸在沙发上,直接把盆往水池子里一放,打开水,用手指呼噜噜的搓洗起来。
一边摘去柿子上的绿色小叶,苏万一边恹恹道:“这段时间真是累死了,一天天从早到晚跟打仗一样,要不是还有一周高考学校取消了晚自习,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嘎嘣一下就猝死了。”机械性行动重复的多了,苏万一不小心把一个柿子扔进了垃圾桶,把叶儿甩进了盆里,自己都没注意到。“看看徒儿多有心,百忙之中也没有忘了您这个空巢老人。我看您最近挺清闲,吴老板那边暂时没什么事了吗?”
黑瞎子搬了个小板凳在旁边坐下,凭借身高,他正好能看见苏万低下头后白白的发旋:“最近暂时没我什么事了。高考么,其实没你们鼓吹的那么重要,知识改变命运是不假,差不多也就行啦,别蹦的跟根弦似的,好歹自己给自己放松放松。看看我,看看胖爷,再看看你哑巴张那尊大佛,连大学都没上过,最后不是照样跟吴老板那个浙大高材生讨同一口饭吃。”
“嗯嗯,我心里有数。”其实都到最后了,累也累不了几天了,谁都想加把劲,好歹对这十二年有个交代。
说来也奇怪,有时受了身边人或事的刺激,就会莫名的斗志昂扬,觉得自己就应该好好努力,一定要考出个好成绩。但转念再想一想,又觉得没有道理,似乎高考的成绩并不能决定太多,更多的是代表着人生一个阶段的结束。大多数人不过是随波逐流的被不断推着向前走,大学毕业了又该干什么?这时就已经没有既定的道路能让你跟着人潮闷头走了。就像是突然间从一条隧道中出来,视野豁然开朗,前方是广袤无垠的天地,往哪个方向去?走多远?为什么这么选择?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?心底一片迷茫。这时再回过头去看自己的学生时代,心中五味杂陈,感慨万千,但也仅仅是想一想,并不会后悔和遗憾。那只是一段不可回溯也不可磨灭的时光,于远方而言,它并无太多影响,因为,一段新的征途开始了。

暮色渐浓,华灯初上。苏万帮着黑瞎子收拾好了剩菜和碗筷,黑瞎子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,顺便飞快的在他脸上啄了一口,然后笑嘻嘻的跑开了。看到苏万的书包放在沙发上,就想帮他拎进屋里去:“嚯!挺沉嘛!”上面印了一个大大的蓝胖子的书包被他“咣”的一下子放到了平时苏万在他家学习用的桌子上。
“桌子我来擦,你快进屋学你自己的吧,可别把我家大宝贝徒弟累坏了。”黑瞎子回到餐厅,抢下苏万手中的抹布,从后面环着他的腰,把他往屋里带去。
“哎师父,你说我高考完的暑假干嘛去呢?旅游?好像不错,你有时间没?咱俩一块去啊?”
“行,去哪你定,最近这把我闲的,你一放假咱就走。”黑瞎子拧开了台灯,接着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。“我去看电视了啊,想吃什么叫我。”苏万坐在椅子上转过身看着黑瞎子带上门离开,客厅响起了体育频道点评员字正腔圆的声音。

将近午夜,终于搞定了所有的卷子,苏万揉了揉眼睛,站起来了活动了一下自己坐的有些发麻的腿。客厅里的电视没了声音,不知道黑瞎子什么时候关上的,苏万收拾了一下一片狼藉的桌子,将演算纸团了团塞进垃圾桶。黑瞎子推开门走了进来,把一杯温牛奶递给了他。
“写完了?”
“嗯”
“喝吧,喝完了赶紧睡觉去。”
“好”
苏万端起杯子把牛奶一饮而尽,台灯的光晕打在他身上,从黑瞎子的角度看去,他整个人似乎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毛茸茸的边,窗外的蝉声此起彼伏,窗帘被风吹的鼓了起来,一时间,整个屋子里充斥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意味。
苏万端着空的牛奶杯,嘴角微微上扬,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,他突然走过去抱住了黑瞎子,在他的嘴角落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,“师父,谢谢你。”
墨镜后的眼神轻轻闪了一下,黑瞎子能感觉到苏万隔着布料传过来的体温,有一股莫名的情愫涌了上来,他捧住了苏万的头,含住了他的唇,继而撬开了他的牙关,向更深处探去。唇舌纠缠之中,品尝到了彼此的气息,极尽温柔,缠绵缱绻。

苏万的手滑入了黑瞎子的背心,摸向他的腰侧,被黑瞎子捉住了。“别闹,点了火灭不下去。看你最近累的,师父抱你睡觉去,不该有的想法都先给我收着,考完试再说。”


一轮明月挂在空中,街灯璀璨,行人渐稀。漆黑的卧室中,苏万搂着黑瞎子的腰,沉沉睡去。

夜凉如水,圆月当空,山峦影影绰绰,树影摇曳婆娑。东北初秋的山里,蝉声早已没有了夏日的聒噪,夜风中零星的几声,再伴上树叶莎莎的摇动声,更显得寂寥孤独。
山间漆黑一片,只有那旅社的木窗里,映出一片白色的光晕。老板关掉炉子和轰轰作响的排烟罩,把锅里的野菜炒鸡蛋拨到盘子里,和之前做好的几样菜一起,端到门口的饭厅的圆桌上摆好,再从蒸锅里捞出几穗粘苞米搁在搪瓷盆里放在圆桌的中间。
老板去洗了把手,吹着口哨在窗口坐下,对着窗外开始发呆。月亮在他的墨镜上映出两个圆圆的白圈,窗外一个蝴蝶大小的扑棱蛾子,循着光亮锲而不舍的一下下撞击着玻璃。
不远处远处有车灯扫过来,继而几辆商务车停在了这座“雪谷友家”门口,车门打开,喧闹的人声江河入海一般流入了这孤独静谧的夜晚。人们陆陆续续的掀起门帘走进来,老板连忙笑嘻嘻的站起来迎接。这是几家人趁着孩子假期一起出来旅游,有个孩子的父亲之前就来过这,这次带着几大家子一起来,先前就打过电话,让老板备好房间和饭菜。
老板给他们介绍当地的特色景点和山野美味,人一多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开了。这群客人是从南方来的,小孩子们从来没来过东北,对山里的各种动物和传说好奇的不得了,有个皮肤白净的小男孩问:“叔叔,这山里有没有黑瞎子?半夜会不会闯进屋里来把我们都吃掉啊?”
老板听罢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,推了一把脸上的墨镜,蹲下来平视着小男孩:“唔,这可说不好,听说旁边那个村里有个小姑娘大半夜遛到山里玩,结果还真遇到黑瞎子了,小姑娘也是机灵,在树上躲了一整晚没敢动。”
“啊?那我们住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?”小男孩皱起眉。
老板轻轻拍了拍他的头:“不会的,我告诉你,叔叔可厉害了,黑瞎子才不敢靠近这个屋子。你晚上乖乖睡觉,叔叔就让他离咱们远远的。”
孩子的母亲听见了哈哈哈的笑了起来:“叔叔说的没错,你快去洗手过来吃饭,黑瞎子就不过来了。”男孩不知道信没信,但还是很听话的去洗手了,他母亲继续跟老板聊道:“您是东北人吧,是从小就在这山里长大的吗?”
“也不算吧,全国各地都呆过,来这儿之前在北京住了几年。”
“那怎么想到来这开旅社了呢?”另一个孩子的母亲问。
“唔……为了等一个朋友吧。那小子以前和我一起走南闯北,前几年跑长白山来了,帮完另一个朋友,我手头也正好没什么营生,索性就到这开了个旅社。”老板又坐回了窗边的凳子上,看着他们热火朝天的吃着饭、讨论着明天的行程,藏在墨镜下的那双眼睛好像穿过了厚重的光阴,又看见了当年九死一生之后,大家跟从笼子里放出的饿狼一样狂吃狂喝的场景。那时他会揽住那人的肩膀,用啤酒瓶子跟他碰一下,算是庆祝他们再一次死里逃生。

好看!!!

人生真是寂寞出血:

极限摸鱼……

一个私设的首都银河城,不知道名字有没有记错,没看原设定,晋江软件都删了

渐渐尝试场景合成,请大佬指正。
【几张没啥区别,加黑框、不加、暗色版……本来是为了冰箱球摸的,后来摸着摸着就懒了没有做球,所以天空上会有这么多星球orz】